民国十八年,十二月廿六日,光华大学中国语文学会
一、论机器文明与精神文明等
诸位,今天承贵校中国语文学会之邀,得与诸位有谈话之机会,至为欣幸。我想就将个人对于机器文明与精神文明等现代最通行的几个名词的鄙见,与诸君商榷一下。
近人的谈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等大题目,在这些题目的讨论之下,个人以为含有多少东方的忠臣义子爱国的成分,暗中要拿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相抵抗。爱国本是好事,兄弟也是中国人,爱国之诚料想也不在常在报上发通电的要人之下。不过爱国各有其道,而最要一件就是要把头脑弄清楚。若是爱国以情不以理,是非利害不明,对于自己与他人的文明,没有彻底的认识,反以保守为爱国,改进为媚外,那就不是我国将来之幸了。譬如日本人勇于改进,华人长于保守,也不便因此认为日本人的爱国不及我们中华国民。
所以我们不妨把大家所谓物质文明,机器文明,道德文明,精神文明几个名词解剖一下。
论者每谓西方文明为物质文明,机器文明,而口称吾国文明为道德文明,精神文明。单就字面上讲,我们已经大得国际上的胜利了。什么国际上的不平等,早已被我们的理论家在这做文章上取消而有余了。取消而不足,将来难免还非遣派教士到世界各国去宣扬吾国之“精神文明”,打倒或补充洋鬼子的“机器文明”或“不道德文明”不可。不过文章尽管这样做,将来打得倒打不倒,还得看将来的事实。
自然西洋人的不道德是显而易见的。譬如恋爱自由,男女同学,女子也来昌言社会政治问题,不如中国闺范谨严,中国女子的幽娴贞静,其不道德一;风俗奢靡,服装华丽,放浪形骸,香艳肉感,不如中国之俭朴,守约,淡扫蛾眉,平胸板臂,端庄严肃,其不道德二;西洋夫妇动辄离婚,且涉讼法庭,要求给养费,毫不知耻,不如中国之夫唱妇随,百年偕老,其不道德三;思想自由,宗教破产,异端邪说蜂起,非圣灭法,毫无顾忌,不如中国人之守古不变,尊崇孔、孟,其不道德四;机器发达,兵械日精,欧战祸起,杀人盈野,伏尸流血,尤其是为西洋文明不道德之证,其不道德五。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二、论物质文明并非西洋所独有
但是我们且再仔细考究一下,就知道东方文明西方文明并非这些几个笼统名词所能包括。拿东西文明当做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相对抗解说的人,用意不外要表示吾国的精神文明本与西洋的物质文明性质不同,不可同日而语,未便相谈并论。实则东西文明同有物质与精神两方面,物质文明并非西洋所独有,精神文明也非东方的奇货。即以物质文明而论,在某方面,中国何尝后人。人生的物质方面,不外衣食住三事,然而他事吾不知,衣食两事,中国恐怕真要可以于日内瓦国际联盟会列入第一等国而无愧了。说中国人不讲究“吃”,谁也不信?你想我们所不愿吃的Chop-suey及最视为不足道的炒面,已经被西人奉为珍羞异味,征服了欧美二大洲了。至于中国人的绸缎纱罗,轻暖无比,可以使最懒骨头的公子少爷及最瘦弱的鸦片烟鬼穿起来,也不觉有何痛苦;至于朱门绿扉,深宫大院,亭台楼榭,苑囿园池,更加是有艺术的雅致。所以说西方文明是物质文明,东方文明才是精神文明,是根本就没有看清东方文明的实质。自从我们圣人孔夫子认清“人之大欲”以至于当今的党国要人,都未尝怎么看不起衣食男女,造洋楼,买田地等等物质事件。这层道理,料想不必我来详细阐扬了。
三、论有机器文明未必即无精神文明
倘是我们再把问题进一步说,东西虽各有物质文明,所不同者在于机器与手艺之别而已。这样,我们把西洋的机器文明与东方的手艺文明相对,却没有什么不可,不过,在文章上,就没有那么冠冕堂皇,而稍稍有落伍逊色之意了。不过,我们也须明白,机器文明仍然不能与精神文明相对,只能与手艺文明相对。因为有机器文明的人未必就没有精神文明。我们知道这句所谓机器文明的话,还是五十年前中国人心理中的一件事。那时的中国人只看见西洋人火车轮船电报枪炮等显而易见的文明,故谓之机器文明。五十年以来稍开通的国人,早已承认中国的政治政体不如西洋了,而政治固属于精神界的东西;三十年来中国人也渐渐感觉中国的学术思想,科学方法不如西洋了,而科学哲学又是属于精神界的东西;十年前的中国人又感觉连文学上,都有不及西洋人了,于是而有近代文学的运动,尽量的翻译西洋文学。做戏剧的人不学关汉卿、马致远、王实甫、李笠翁而学易卜生、王尔德了。做短篇小说的人不学蒲松龄、抱瓮老人而学柴霍甫、莫泊桑了。做长篇小说的人不学罗贯中、吴敬梓而学陀思托伊夫思基、杜格涅夫了。到了现在,也已有一部分人,心中明确认识,却未敢说出来,东方的道德是腐败不堪,贪污淫秽,卑鄙懦弱,不如西洋人的道德了,然而政治,学术,文学,道德,以至于图画,音乐,及一切美术,都是精神界的东西。所以要拿东方的精神文明与西方的机器文明比较,论理上也就有许多欠妥的地方,恐怕不是事实所容许。
四、论没有机器文明不是便有精神文明之证
再讲到东方文化的精神方面,我们也要认清东方文明自有东方文明的精神。说西方文明没有精神文明,固然是不对,而说东方文明没有精神的方面,自然也是粗浅之见。不过我们不得以为没有机器文明便是有精神文明之证。辜鸿铭有一句名言,说中国人之随处吐痰,不讲卫生,不常洗浴,就是中国人精神文明之证。这句话,固然甚有道理,不过我们须记得辜氏所以这样说,因为他有怪癖,好闻妇人的足,恐怕卫生一讲,足上的秽气一洗,他的精神少了刺激,而他的精神文明就同女人的足气一同消灭了。况且痰吐得多,也未必精神就会文明起来。我们要知道没有机器文明,不过是说一国的工业尚在手艺时代而已,同时政治上常在封建时代。这种工业的手艺文明,与政治的封建文明,自有他特殊的诗趣,也有特别精神上的美致的慰安。这种精神上的慰安与美致最容易于美术上以图画诗歌表现出来。英国十九世纪中叶有所谓Pre-Raphaelite美术运动,专门提倡西欧中古时代的艺术精神。诵读中国的古诗,及玩赏中国的名画,的确可以使我们领悟古代生活的一种诗趣。中国的学术思想到周秦之末,已经不足道了,但是艺术上,仍然还能表现人生的美出来。少陵的诗,摩诘的画,《左传》的文,马迁的史,薛涛的笺,右军的帖,《南华》的经,相如的赋,屈子的《离骚》,确有寄托着中国精神文明的美的结晶;沧海的日,赤城的霞,峨嵋的雪,巫峡的云,洞庭的月,彭蠡的烟,潇湘的雨,武彝的峰,庐山的瀑布,都经过我们的艺术家用最特殊的艺术表现出来了。
大凡说那一方面是物质文明,那一方面是精神文明,都是过于笼统肤浅之谈,无论何种文明,都有物质与精神两方面,并且同一物质方面也有他的美丑,同一精神方面也有他的长短,不能只用两个字“物质”或“精神”的招牌给他冠上完事。中国文明里,不但包括有少陵的诗,摩诘的画,同时也包括吐痰,裹足,醒鼻子,不洗浴等。我想这是中国文明与西欧中古文明共通之点。中国古代有“扪虱而谈”的佳话,英国以利沙伯时代也有一位“玄学派”诗人 John Donne做首诗赠给他爱人胸前的虱虫。至于不洗浴更加不是中国独有的国粹,只看 Buckle的《英国文化史》的人就知道十七八世纪的苏格兰人也是认洗浴为一种除夕过年的大事。 Fuchs的《风俗史》、《淫画史》(德文)也给我们许多材料,看起来苏格兰及荷兰人的马桶,都不比中国文明。自然据辜鸿铭讲起来,现代的苏格兰人用起自来马桶,已经是精神文明退化的明证了。至于随处吐痰小便,莎士比亚的戏院的一班群众,本来也是如此(见 Taine《英国文学史》,所不同者,华人所称为方便的小便,西人称为不便【Commit nuisance】而已,“方便”是自我观之,“不便”是自社会行人观之。)用不着我们的爱国同胞认为东方文明唯此一家真正老牌的国货。
精神方面,中国人也自有他独长之处,例如忍耐的美德是西人所万万不及的(这是由“百忍”的大家庭锻炼出来的),中国人之肯忍辱含垢,任人宰割,只以吞声忍气工夫对付,西人真不能望我们的肩背。记得三·一八惨案时,燕京大学美人教授 Porter先生当场对我说,若使美国政府做出这种事,登时全市人民会叛变起来,但是那天我们国立九校的校长当中还有的态度十分老成,十分镇静,连一个宣言都不大愿意发出。中国百姓今日所受武人摧残,政府压迫的苦痛,若在外国,也应当已有七八次的革命而有余了,但是在中国,我们仍然是“和平统一”的一个局面,做好百姓的多。这种听天由命的德性、中庸不偏的涵养工夫都是西人精神文明中所无的。再如做文章一层,也是西人所万万不及的。中国的武人,凡要举兵动武,必先发一道呼吁和平的通电,在下的要叛变,必先作一“拥护中央”的宣言,在上的要穷兵黩武,也必先开一个裁兵会议。这种的枪花,不但是外国人所无,就是中国的宝贝武人耍出来之后,还要弄得外国记者目眩头昏,眼花撩乱。所以外国记者及外国一班看报的人,都对于中国政治变化,茫茫渺渺,一点也看不出来。恐怕再一万年,西洋武人,也学不到中国武人的枪花,通电的文章也决不会做得中国武人那样圆密。所以我们每说西人头脑简单,却也是确有的事。这便又是中国精神文明的一个长处。
不过,我们不要认错,以为中国机器不发达,便是中国精神文明之证。平心而论,坐在自来马桶上大便的人,精神上未必即刻腐化,坐在中国的苏、扬马桶上大便的人,精神也未必保得住健全。西人机器文明,闹出欧战大祸,固然足为西洋文明破产之证,而中国虽然没有腾克,毒气炮,达姆达姆子弹,战舰,飞机等,只有衣履破烂的流氓军队,横冲直撞,抢劫焚毁,奸淫妇女,也不见得就精神发达到如何程度。
五、论机器就是精神之表现
还有一样,我们须记得机器文明原来也是人类精神之一种表现。有了科学,然后有机器,有了西人精益求精的商业精神,才有今日人人欢迎的舶来货品。国粹家每每要效辜鸿铭的故智,虽然身穿用洋针洋线洋布所做成的衣服,足上着西洋袜机所制的机器袜,看的又是用西洋机器所造的纸料及用西洋机器印成的报纸,走的又是西洋机器辗成的柏油路,坐的又是西洋机器造成的舟车,却一味要鄙夷物质,矜伐吾国固有的精神文明。但是你们只要细想,这些机器造成的舶来品,岂不是精神所创造出来的。中国人发明纸最早,但是今日经过几千年之后,仍须采用洋纸;中国人发明火药,到了今日还须用西洋的枪炮;中国人发明丝,到了今日,中国的生丝,仍须运到美国、日本去炼好,再运来中国制成绸缎:这能够算为中国精神上的胜利吗?西人发明电影,还以为未足,再发明有声电影,中国人连拿他的机器来演电影都演不过西洋电影,难道这是中国人精神文明高尚的证据吗?上海公共租界物质文明,似乎比中国、南市、闸北的物质文明略高一点,难道这就是可认为历任的上海市政局诸公的精神道德比公共租界的工部局董事会高尚吗?西人有这种勇于改进的精神,才有这种精益求精的物质上的发达,我们若还要一味保存东方精神文明,去利用西方的物质,遵守“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狗屁不通的怪话(体用本来不能分开,譬如以胃为体以肝为用,这成什么话),恐怕连拾人牙慧都拾不起来,将来还是非永远学海上寓公手里拿着一部《大学》、《中庸》(体)去坐西人所造的汽车(用)不成。《大学》、《中庸》尽管念的熟烂了,汽车还是自己制造不出来,除了买西洋汽车,没有办法。
六、论机器文明非手艺文明人所配诋毁也无所用其诋毁
所以这样看来,国粹家就难免有点无赖了。拾人牙慧而不得,然后去发明出来的“精神文明”大概已经不大中用了。若再不闭门思过,痛改前非,发愤自强,去学一点能演化出物质文明来的西人精神,将来的世界恐怕还是掌在机器文明的洋鬼子的手中。就使机器文明应该诋毁,应该修正补充,也不是封建时代的手艺文明人所配来诋毁的。机器文明,固然闯出欧战的大祸,到底还有母亲劝子从戎,妻劝夫出征,舍身救国的精神在,比起我们年头到年底的混战,同胞自相残杀,勇于私斗,怯于公愤,还强一倍吧!再退一万步说,佳兵果然不祥,死光及毒汽炮果然有将来消灭人类的危险,这种补救的办法,还是在于机器文明人自己会想出来,我们的勇于私斗怯于公愤的滥污武人流氓军队是不会促进世界的大同的。
七、论机器之影响于人生
再退一万步,就说东方文明有了不得的宝贝,国粹家想极力保存,试问国粹保存起来了没有?我们的图书馆在那里?我们的博物院在那里?我们的古乐今日在那里?我们的古物古迹有相当的保存没有?我们的历朝国宝古玩书画,今日贩卖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的古板书籍,是日本保存的多,还是南京、北平保存的多?我们的敦煌石室丛书散佚到什么地方去了,是在伦敦、巴黎,还是在北平?我们的古玩古画今日是在纽约、东京呢,还是在北平呢?东陵盗窃的东西,今日售在物质文明的国家呢,还是售在几个穷光蛋的国粹家手里?你想有盗窃东陵的事发生的国,到底是物质文明呢,还是精神文明呢,还是两样都不是,只是半开化的国中应有的事?再想我们所称为物质文明机器文明的泰西各国,何以保存本国的国粹还不足,偏偏要来收买东方古国的国宝呢?到底这是物质文明呢,还是精神文明呢?今日的莘莘学子,书都没地方读,一个完备的图书馆也没有,试问精神要怎样文明起?再看出版界,美国的小说一出版可以五十万部,好销的可以销到几百万部,日本的小说也可以销到十几万部,中国的新出小说只能销几千部,最好的也不过二三万部。这到底是我们精神文明呢,还是我们精神落伍呢?西洋重要书籍,不到几月,日本人就有日本的译文可读,中国学生还读不到,这是精神文明呢,还是精神落伍呢?
我们须明白,今日中国,必有物质文明,然后才能讲到精神文明,然后才有余闲及财力来保存国粹。在一个盗贼猖獗,灾民遍野,舟行有海盗,旱行有山贼,跑入租界又有绑匪的国家,大家衣食财产尚不能保存,精神文明是无从顾到的。我们只须看日本先有物质上的发达,才有闲暇金钱来保存古籍,翻印古书,有系统的保存古物,建立大规模的图书馆博物院,大学教授也才能专心致志于专门学术。像中国的大学教授,连买米的钱都常要发生问题,那里去买书,又那里去潜心研究学问呢。
至于机器文明之影响于吾人的生活,范围广大,不及细谈。本篇仅就机器文明与吾国固有文明的性质大略阐说一点。希望诸位对于这个西方文明,多考虑一下,把他清楚认识,才不会为中国文明将来发展的一种障碍,爱国心切,反而间接减少中国变法自强的勇气。我们不会学西洋人,至少也得学东洋人。中国人早肯洗心革面彻底欢迎西欧的物质文明,也不至有今日老背龙钟的状态了。